樂園中溺水

此文乃紀念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》作者，林奕含小姐（1991年－2017年4月27日）。

- - -

台灣作家林奕含小姐於2日前吊頸輕生。
她的第一本著作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》才剛於2月出版，講述一個女孩被補習班名師誘姦，然後女孩在5年期間不斷說服自已與老師在一起的故事。

「那感覺像溺水。」
「可以說話之後，我對老師說：『對不起。』有一種功課做不好的感覺。」

小說稱『改編自真人真事』，而作者林奕含當時只強調「我要說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房思琪」。林奕含輕生翌日，家屬透過出版社發出聲明*，證實書中思琪一角是林奕含本人。

書中的思琪，是13歲。作者上吊時，是26歲。

看到新聞內容時，忽記起有人說過，創作的過程多多少少會出賣自己的經歷。
而描寫的情節與角色感覺越敏感細膩，越是在透露危險。

「思琪」事件8年後，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》便面世。
當時否定書中主角是自己的作者，受訪時說：「再書寫一次，等於再次經歷當年的創傷，尤其書寫的回想鉅細靡遺，場景更逼真，真的要很小心。」
因為要小心在，作者自高中開始，便罹患重度憂鬱症。
維基說，林奕含小時數理資優班畢業，曾獲全國數學科展第一名；
學測滿級分，甄試卻落榜。考入臺北醫學大學牙醫學系，但兩周後便因憂鬱症休學**。

加害者本人或許認為，或大家任何人亦同樣，
被害者年齡越小，加害的事會隨生活時日過去而被淡忘。
房思琪的角色出現，就是重新警告大家，一切都沒有想像得那。麼。簡。單。
若房思琪就是作者本人，事件8年過後，作者仍然可以執筆，重新憶述每個當時的細節和心情。
因為，事件不會隨生活時日過去而被淡忘。
而書中每字每句，都帶有不能量度的重量。

「還來不及看一眼小褲上的小蝴蝶結，停在肚臍眼下方的小蝴蝶」
「告訴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個瑩白的希望，先讓她粉碎在話語裡，讓她在話語裡感到長大，再讓她的靈魂欺騙她的身體。」
「把她的制服裙推到腰際，蝴蝶趕到腳踝，告訴她有他在後面推著，她的身體就可以趕上靈魂。」

作者設定書中老師一角的形象，是一位受人崇拜尊敬的文學老師。
書中的老師很聰明，正如社會中真實的加害者一樣，十分理解社會面對性的暴力時，會站在加害者的一方；利用社會對於性的禁忌、性別定位、社會權力而方便自己。

「一個如此精緻的小孩是不會說出去的，因為這太髒了。自尊心往往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，但是在這裡，自尊心會縫起她的嘴。」

因為這個世界教導女孩，如果你被侵犯，那一定是你的問題。社會對性的禁忌，被害者連自己都覺得是自己的錯，附戴著一堆羞恥與不潔感在生活。

書中的思琪，有嘗試向家人發出求救訊號，提起了有個同學跟老師『在一起』來，而家人的回應，是一句「這麼小年紀就這麼騷」。
所以，「思琪不說話了，她一瞬間決定一輩子不說話了。」

然後我在想，心思越細膩而敏感，這種痛苦的重量也越不可量度。
日復日，帶住重量在人前「生活」。
年復年，只能看著傷口從來沒有癒合，也清楚永遠不會恢復。

作者選擇輕生，生前以僅有力氣與勇氣，
從文字重新體驗當時每個無助與痛苦的細節。
也許寫作是個滌清的過程，但經歷不會隨生活年日而淡。
相反，經歷的細節都會在時間線上每個點，一樣清晰猶新。
本人亦曾在某事件15年後，以文字與每條筆劃重新感受那段像溺水的回憶。

沒有人希望消費自己的痛苦。亦不是每個被害者都可以逐字逐句重提黑暗。
而記住悲劇，是因為提醒不容許有下一個房思琪。



*林奕含家屬透過出版社發出聲明：
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guerrillapublishing2014/posts/1158666580908343

**資料來源：林奕含—維基百科